《空枪》海报上,朱一龙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眼神却亮得吓人。韩延这次把镜头从医院病床、养老院、重症病房这些他惯常出没的温情地带,硬生生拽到了九十年代初南方某座“遍地黄金”的破落城市。转型的力道够猛,光看预告片里那些霓虹灯下湿漉漉的街巷,就知道他这回铁了心要跟以前那个老拍生离死别的自己较劲。
片子讲的是朱一龙演的打工仔万梓强,从穷山沟里跑出来,在城里的工厂流水线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手指头磨出血泡,工钱还被包工头七扣八扣。他睡在铁皮棚子里,隔壁床铺的工友夜里说梦话都是“发财了”。这座城市到处都在拆老楼盖新楼,推土机轰隆隆响,满大街都是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的人,录像厅门口贴着周润发的《英雄本色》海报,万梓强路过时总要盯着看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看自己那双裂开口子的解放鞋。

他跟卫诗雅演的空姐骆嘉苑搅在一起的时候,观众大概都能猜到后面没好果子吃。骆嘉苑端着航空公司的金饭碗,可那点工资不够她买一瓶进口香水。她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墙上贴满了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外国时装照,床头柜上摆着个掉漆的化妆盒,里头攒了半盒五颜六色的口红。她跟万梓强在夜市大排档相遇那场戏,铺垫得挺细——骆嘉苑被喝醉的客人缠住,万梓强拎着啤酒瓶冲上去帮她解围,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烤串,她咬了一口就觉得辣得直吸气,他把自己那瓶汽水递过去,两个人就着汽水瓶盖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们商量着去抢金铺,细节铺得挺扎实。万梓强买了一把假枪,黑市上花两百块淘来的,枪管没有膛线,扳机扣下去只有“咔嗒”一声空响。他拿它对着墙试了又试,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显得特别虚。骆嘉苑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你连枪都舍不得买把真的。”他没吭声,把枪别在后腰上,用衣服盖住。抢劫那天,两个人穿着从旧货市场买的风衣,在百货大楼门口晃悠了半个钟头,最后万梓强冲进金店,举着那把空枪喊“都别动”,柜台里的售货员吓得蹲在地上,他伸手去抓柜台上的金项链,手抖得厉害,链子从他指缝里滑下去,掉在玻璃柜台上,叮当一声脆响。他弯腰去捡的时候,保安从后面扑过来,那把空枪在地上摔成两截,保险栓弹出去老远。
韩延拍得最狠的一段,是万梓强在拘留所里跟律师坦白。他说自己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一把枪,是村里民兵连长的,那人喝多了酒,把枪掏出来要跟人赌命,结果膛里没子弹,对方拿砍刀把他胳膊剁了。万梓强说这事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盯着审讯台上那盏灯看。灯管嗡嗡响,他忽然想起在城里打工头一年,年底拿到工钱回家,在长途汽车站被扒手偷了,他追了三条街,最后蹲在垃圾桶旁边哭得直抽抽。那是他在电影里最脆弱的一次,导演没用特写,镜头远远地隔着人群拍他,周围的人都在赶路,没人在意一个蹲在墙根哭的年轻人。
电影结尾那场戏,万梓强放出来了,在码头当装卸工。有天晚上的货轮卸完货,他靠着栏杆抽烟,看见远处有一艘游轮缓缓开过来,船上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穿制服的船员戴着白手套站在甲板上。他把烟头摁灭在船舷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骆嘉苑当年送他的打火机,银色的壳子已经磨得发乌了。他按了一下,火苗窜起来,照亮他半边脸,眼神还是暗的。这时候天上开始下雨,他把打火机揣回口袋,转身走进雨里,码头上的吊车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韩延自己在采访里提过,拍这个戏的灵感来自九十年代报纸上一条豆腐块大的社会新闻,写两个外地人在城里抢劫未遂,手里拿的是玩具枪,判了七年。他说他当时把那块报纸剪下来夹在书里,放了快二十年,直到朱一龙拿到剧本来找他,两个人在棚里聊了整夜,聊万梓强到底该是什么人。朱一龙那阵子刚拍完《河边的错误》,整个人还陷在马哲那个角色里出不来,说话都带着股恍惚的劲儿。韩延没催他入戏,就让他每天早上到片场先绕着老城区那片棚户区跑三公里,跑完再化妆。
老城区那段街上还有录像厅,门口贴着手写的排片表,程蝶衣的脸和黄飞鸿的腿并排摆着。朱一龙跑到第四天的时候,跟韩延说,他从墙上那堆海报里看出点门道——那个年代的人什么都信,也什么都不信,录像带里的英雄救不了他们,但他们都爱看。韩延接话:万梓强也爱看,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电影里那个拔枪的,他以为自己是坐在台下边嗑瓜子边叫好的观众。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片场那边有人喊开机,朱一龙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向那扇门。
空枪不是枪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这道理万梓强最后在码头想明白了,但想明白的时候,那把枪已经断成两截,雨水顺着船舷流下来,带走了所有的铁锈和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