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枪》上映那天我去看了,朱一龙演的那个万梓强,一开场就用枪顶着自己的太阳穴,连扣五下扳机,全是空响。那声音在电影院里特别清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你耳边敲骨头。他那时候的表情,不是怕,也不是狠,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兴奋——他真的觉得自己被老天爷选中了。
这部片子背景设在九十年代的滨海城市,那时候满大街都是发财梦。万梓强本来就是个普通打工仔,住在那种墙皮都发黄的出租屋里,每天看着有钱人从夜总会出来,搂着小姐钻进奔驰。他后来认识了个空姐骆嘉苑,两个人一拍即合,开始了抢劫运钞车的买卖。第一次得手后,钱摞在宾馆床上,他整个人扑上去,像狗护食一样。从那以后他就收不住了,绑架富商儿子、走私,越干越大,也把那个叫陈辉延的富商彻底惹毛了。
跟以前那些警匪片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片子里的警察和匪徒不是单纯的猫捉老鼠。檀健次演的亓宏刚,是内地过去的警察,一开始在游戏厅里跟万梓强有过一面之缘——两人打同一台街机,谁都不让谁。那时候亓宏刚还不知道这个跟自己抢游戏机的小子是个悍匪,而万梓强也没把这个穿夹克的普通男人放在眼里。等后来知道彼此身份了,再看这场游戏厅的相遇,就像是一盘棋的落子,早早就定好了。
片子里那些道具特别有年代感,老式显示器、软盘、竹搭的脚手架,还有满街的粤语歌。张学友的《饿狼传说》在午夜大排档响起来的时候,万梓强正蹲在路边吃炒粉,脸上还挂着伤。而《难念的经》那段,配的是他开着车在盘山路上狂奔,后视镜里全是警灯,那歌词里的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他。
导演韩延以前拍的都是《滚蛋吧!肿瘤君》《送你一朵小红花》那种跟病痛较劲的片子,这回彻底换了路数,镜头全是冷色调,连打光都往狠里做。好多场戏里万梓强的脸都半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眼睛底下的那块肌肉。朱一龙这回算是豁出去了,那眼神一狠起来,真不像之前《人生大事》里那个混不吝的莫三妹。但细看还是有相似的地方——莫三妹是被殡葬业捆住的,万梓强是被欲望捆住的,都是那种想挣脱又被拽回去的窒息感。
梁家辉那个角色戏份不多,但出场那几分钟特别压场。他演的是香港那边的警察头子关苏辰,话不多,抽烟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看得出也是吃过亏的人。惠英红在里面演了个茶餐厅老板娘,万梓强经常去她那打包叉烧饭,她每次多给他塞一个煎蛋,也不说话。后来万梓强被抓的那天,她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被押走,轻轻把煎蛋倒进了泔水桶——就是这种细节扎人。
片子最后那场戏,万梓强又拿起了那把枪。跟开头一样,他对着亓宏刚扣扳机,还是空响——但这次他笑笑,把枪扔了。他大概是终于明白了,命运从来就没眷顾过他,那五次空枪不过是老天爷跟他开了个玩笑,他非要当真。影片引用了《了凡四训》里的“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可万梓强把这句话理解反了。他以为“由我作”就是去抢,去夺,把别人的福气硬拽到自己头上。等他蹲在码头集装箱边上,看着远处海面泛着光,警察的包围圈一点点收紧的时候,他大概才想明白,原来真正的“作”是往内里修,不是往外头抢。
片名叫《空枪》,既是那五下空响,也是说他这一辈子全是空落落的——抢来的钱没来得及花,绑来的人没换到钱,爱过的人也没能带她离开。子弹迟早会来,只是他赌错了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