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安澜,岁岁丰盈:水泽万物而复归清流

腊月二十八,我去重庆近郊乡下吃春酒,也就是团年饭。乡下比城里年味足,田野里到处是嫩芽,堰塘边溢出的水缓缓流过菜地,水渠清浅,还能看到小鱼小虾和田螺。这顿饭吃得踏实,但心里一直琢磨着水的事。

我是研究水环境化学的,这么多年下来,所有水问题说白了就三句话:水少了,水多了,水脏了。这话糙理不糙,老百姓日常对水的担忧,全在这九个字里头。

重庆这地方,长江嘉陵江穿城而过,还有几十条次级河像血管一样把城市连起来。但你知道老重庆人怎么喝水吗?上世纪三十年代自来水厂建起来之前,全城靠两万挑夫从江边爬坡上坎送水。徐悲鸿画过一幅《巴人汲水图》,画的就是这场景。当时下半城的水五分钱一桶,上半城得翻几倍甚至十倍——那是给富户预备的,普通人喝口水都得算计半天。所以那时候重庆的繁华地段全在下半城,挨着江边,取水方便。直到打枪坝水塔修好,自来水通了,城里中心才慢慢往上移。

现在拧开水龙头水就来了,可这“自然而然”其实才几十年。水利部说去年农村自来水普及率到了84%,但真能保证一直有水吗?北京“以水定城”喊了多少年,南水北调来了也还是把水资源当硬约束。深圳连大江大河都没有,九成饮用水靠东江引入,去年今年连续干旱,全市发节水倡议,说供水形势不乐观。这俩城市都是明晃晃的警示牌:自来水不是白来的。

再说“水多了”。重庆人不怕洪水,年年涨心里有数。磁器口被淹是常态,朝天门门洞偶尔没了顶,轻轨二号线还能上演“水上列车”的奇观。沿江全标着最高水位线,洪水预警一响商家麻利搬东西,紧要位置有人看守,就怕你看热闹出危险。这种淡定是几十年跟水打交道磨出来的韧劲。可河南山西陕西去年那场雨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北方城市哪见过这阵仗?毫无预警,全无准备,一淹就是大事。克拉玛依沙漠都下了创纪录的暴雨,几百平方公里泡在水里——搁从前谁敢信?气候变化让这世界净出幺蛾子,越是想不到的事越可能发生,唯一的招就是提前备着。

乡下那口井让我羡慕。村里有自来水,但两位老人还是天天从井里打水喝,都活到快一百岁,这水质应该差不了。可门前堰塘就不行了,早先能淘米洗菜捞鱼虾,后来生活污水往里排,洗衣粉洗洁精往里倒,还有个加工厂排放,慢慢就脏了。前几年美丽乡村建设清过淤,方便多了,可“大薸”这东西长疯了,一年就把水面铺得严严实实。我头回见还觉得单株挺好看,谁成想比水葫芦还邪乎,连学校景观湖都被它祸害得不轻,拉网打捞好几轮才压下去。村里的堰塘没这条件,也没人张罗,眼看着水面被盖得透不过气,塘子功能全废了。其实这玩意儿也不是没用,它能吸收水里那些污染物,可要是收割不及时,攒在体内的脏东西烂在塘里,等于白忙一场。要是能像城里搞的生态浮岛那样,种点美人蕉之类既能长又能吃的植物,定期捞上来处理,倒是一举两得的事。

这堰塘还有个好处——水从旁边的孔流出去,成了条小溪,慢慢淌着,润了好大一片菜地。水这么一流动,跟空气多接触,溶解氧多了,再配上土壤、植物根系、微生物的吸附分解,水质自己就慢慢变干净了。农村的广阔天地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净化器,环保这词听着老生常谈,可农村那些化肥农药、小作坊,实实在在糟蹋着土地和水源。我前几年带学生去长寿一家农园实习,人家全用生态农法种水稻蔬果,千亩稻田绿油油的,水渠池塘自成一派,农民不慌不忙地干活,看着真像桃花源。水质土质这东西,一户人家守不住,得有点规模、有点组织,专业力量跟本地农户拧成一股绳,才有戏。

城里人呢?除了节水,能做的实在有限。我对水近乎抠门:不用浴缸,淋浴能省则省;洗碗先用厨房纸把油擦干净再洗,省水省洗洁精;淘米洗菜的水全攒起来浇我那些花。搬进这房子时专门垒了条种植池,填进去两车土,桂花蔷薇底下是葡萄藤,金银花翻过护栏垂下瀑布一样,春天蜂蝶围着转。这些植物十年了,喝的全是我端过去的“脏水”。你说这中水要是每家小区都能收集起来,浇绿化、洗路面、补景观水,得多省?海绵城市就是这路子,鹿特丹的水广场下头,哥本哈根的街道两侧,雨降下来白花花地蓄着,管手要那就叫资源。

2010年除夕,我从丽江去泸沽湖,路过宁蒗县。那地方几个月没下雨,山坡光秃秃的拼命掉土,老乡们背着塑料桶往河谷底走,底下只剩细细一股水。路上还看见几处山火冒烟,司机说可能是刀耕火种的老习惯,烧出块地等雨季来种玉米土豆。那画面我记到现在。好在这些年听说引调水工程、生态移民、修水库,那边缺水总算是缓过来了。今天又过年,但愿那儿的乡亲们有水用,而且肯定比我更知道每一滴水有多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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