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抓特务》上映了，但你要是冲着以往谍战片那种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劲儿去，八成得愣一下。这戏里没那么多密室审讯、密码本和飞檐走壁的特工，镜头一摇，全是老北京胡同里的砖墙瓦楞，还有两家人在时代大潮里沉沉浮浮的日子。
故事从新中国成立那会儿说起。冯静波是个教书先生，肚子里有墨水，人也斯文，可谁也不知道他皮囊底下藏着国民党特务的身份。肖大力是个派出所的片警，风风火火，认死理，就凭着那股直觉，认定这邻居有问题。俩人从此较上劲了，一较就是三十多年。冯小刚没把这三十多年拍成一场硝烟弥漫的追捕战，他把镜头对准了锅碗瓢盆。肖大力家的屋顶漏雨，冯静波家添了闺女，两家孩子一块儿在胡同口疯跑，俩大人却各怀心事，一个时时刻刻盯着，一个挖空心思藏。
有一场戏，肖大力犯浑写检查，懒得动笔，居然找冯静波代劳。冯静波握着笔，心里头七上八下，一边写一边试探，问焕章（肖大力）：“你说，那些想跑去台湾的人，图什么呢？”肖大力头也不抬，张口就骂：“王八蛋才想去台湾呢！”这一句，把个特务噎得脸红脖子粗，还得陪着笑写完了那篇检讨。这种角力，看得人心里头发紧，又忍不住冒出点苦笑来。
俩人之间的那点较劲，全凝在酒上了。冯静波借着介绍对象，端了杯子想跟肖大力碰一下，肖大力手一缩，让老婆给托了一下，那酒算是没喝上。后来胡同里邻居办喜事，冯静波又提溜着两杯酒凑过去，肖大力干脆转身就走，留他一个人举着杯子，对着空气碰了个寂寞，末了气不过，抓起摔碎的杯子渣子往嘴里灌。再后来，肖大力蒙冤进了监狱，冯静波来看他，带了猪头肉没带酒，肖大力冷冰冰地扔下一句：“我查清那天，就是你完蛋那天。”这话茬子梆硬，算是把俩人的梁子彻底焊死了。
冯小刚这回拍这老故事，跟三十年前他头一回读小说时的心境，可大不一样了。当年他跟王朔揣着改编权，想着大干一场，结果好事多磨，王朔远走他乡，电视剧版抢先上了荧幕，他自己也一条道走到黑，成了后来被大家念叨的“贺岁片教父”。这一晃三十来年，他也从怼天怼地的“小钢炮”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炮”，再回头拾起这个本子，心态自然沉了许多。他把那些年积累的喜剧本事全使上了，只不过这回的逗乐，不是抖机灵，全靠人物和处境拧巴出来的。
胡同里那些家长里短，处处都透着这种拧巴。有天半夜，肖大力的老婆——大眉子——生孩子，肖大力耳朵却支棱着听隔壁冯静波的动静，一听见自家媳妇叫唤，他提着菜刀就冲出去了，结果一看是媳妇临盆，手里那把刀悬在半空，倒是成了个笑话。笑归笑，可肖大力的瘸腿，还有他媳妇后来那场变故，片子里都一笔带过，没细说。倒是能看出剪掉的痕迹，要是把那些悲情地方都留着，这一喜一悲两条线搭着，也许分量更足。
俩人的命运，就像那只咬得死紧的齿轮。肖大力的小儿子上了老山前线，没了。冯静波提着酒去安慰，肖大力还是那句话：“你不配。”可顿了顿，又补了句：“等你说清楚你是谁，再跟我喝。”这句口子一开，等了三十多年的那场酒，总算是等来了。
那天冯静波自己找上门来，俩人面对面坐着。他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头，可金色的光还是从他身后漫过来，像是给了他一个台阶。肖大力半边脸亮堂堂的，另半边随他微微探身的动作，在明暗中晃。冯静波喝下那杯酒，说：“你一直盯着我，所以我一件坏事都没敢干成。你把我一个破坏者，变成了建设者。”这话说得俩人心里都松快了，肖大力那口憋了几十年的气，也算吐干净了。猫跟老鼠较了半辈子劲，到头来，老鼠也活成了猫的家里人，两家的孩子成了亲，那门头的匾，从对门变成了一个门里挂着。
这故事往深了说，谈的是命运。小说里头，冯静波到最后也没自首，借着改革开放的门口遁得远远的，徒留肖大力一肚子遗憾。电视剧版给了他一个自首的结局，到了冯小刚的《抓特务》，他把这结局改得又圆润了些——冯静波先跟肖大力坦白，再一起去自首。这三十年的恩恩怨怨，倒在那杯酒里化开了，两家人在那扇门头底下，成了一家子。时代这东西，有时候真比戏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