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愤怒》这片子最近上映了，讲的是粤东小城一对青年男女刘浩和菜菜的故事。王安宇演的刘浩是个在底层讨生活的小伙子，王玉雯演的菜菜也是个普通姑娘，两人在这座潮湿闷热的南方小城里相遇，然后卷进了一连串让人憋屈的事情里。这电影最显眼的地方，就是它那股子跟现实死磕的劲儿，你看刘浩那个角色，他总是在做重复的、看不到头的事情，今天被人欺负了，他就去争，明天事情没解决，他又去争，就这么一遍一遍地来，跟搬石头那个古希腊神话里的人一样，石头推到山顶又滚下来，滚下来他又得推上去。这种事儿在影片里落实得很具体，刘浩要养活自己，要护着菜菜，要去讨个说法，每一件都像是那座山顶上的巨石，他使足了力气，事情却总在快要见到光亮的时候又滑回原地，那种感觉，啧啧，就跟片里那风铃似的，一阵一阵地响，响得人心慌。
导演在画面和声音上下了不少功夫，整部片子镜头大多晃得很，跟着刘浩在这个小城里到处跑，巷子里的积水反着光，街边的排挡冒着热气，城中村那种拥挤和杂乱几乎要从屏幕上溢出来。风铃这个东西不晓得大家注意没，从影片开头一直响到结尾，这声音不是用来装点意境的，它像是刘浩心里的动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它咿咿呀呀地响，那是空落落的，跟人起了冲突或者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它忽然就脆生生地炸响，那股子无处发泄的火气全在这声响里了。刘浩最常干的活儿就是推一个巨大的轮胎往坡上走，那个坡又陡又长，轮胎又重，他压低了身子，肩膀上的肌肉绷得死紧，脚底踩着泥地打滑，好不容易推到坡顶，手一松，轮胎咕噜噜地又滚回坡底，他喘着粗气回去接着推，这个动作反反复复在电影里出现，不用旁人解说也能看出来，这就是他每一天的日子。到了片子结尾，一大帮子人穿了脸谱的衣裳操练起英歌舞，鼓点密得跟下雨似的，所有人的脚步都踩在同一个拍子上，那个阵仗比刘浩一个人推轮胎要热闹得多，你看着看着就会觉得，好像不只是刘浩一个人在被这么折腾，底下还站着一大群人等着往上冲。
不过这电影的毛病也够明显的，最要命的就是刘浩和菜菜这对恋人的感情来得太快了。两个人总共也没见上几回面，连正经的家常都没拉过几回，就那么对上眼了，然后死心塌地地要跟对方同甘共苦，他在外头被人按在地上打，回到出租屋里看见菜菜，眼睛里的火气就压下去了，仿佛两个人之间谁离了谁就活不了，可这劲头是怎么攒出来的呢？导演在片子里借角色之口说了句“是孤独，不是寂寞”，听着挺有道理，孤独和寂寞确实不是一回事，可这道理光挂在嘴上了，没在情节上落到实处。观众压根看不出这两个原先各走各路的年轻人，凭什么就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手里头攥着，那么一来刘浩之后所有的折腾，他推的那些轮胎，他在夜总会门口跟人叫板的那些场面，统统都没了底气，像做戏给人看似的。
再说剧本这头，菜菜这个角色被安了一段特别倒霉的遭遇，她之前在一家夜总会上班的时候被人给害了，这事儿成了整部片子往前冲的导火索。往后的戏码全围着这件事转悠，刘浩为了给菜菜出这口气，到处找人，扒拉证据，跟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死磕。可这写法也忒省事了，偏偏就用这种女性受害的方式来把男主的愤怒点着，菜菜这个人在这个过程中就是哭、就是躲、就是等着刘浩去替她出头，她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往后要怎么过日子，影片没怎么操心，她像是被摆在案板上的一块肉，专门用来让刘浩流汗流血。再者那法律上的事情也经不起琢磨，菜菜出了事以后，过了整整一年才想起来去报警，片子还硬是让罪犯被判了刑，这在现实里头哪儿有那么好办，夜总会那种地方的监控早不知被洗掉多少遍了，该跑的人也都跑得没影了，隔了一年的案子想要凑齐证据链，难如上青天。可电影不管这套，导演要让坏人受罚，坏人就得受罚，却不管这个结局是硬凑出来的，跟小人物自己拼出来的那股子劲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还有那潮汕英歌舞，片子上映前宣传画报上写明明白白，把这非遗当成招牌，结果正片里这英歌舞就露了两回脸，头一回是个远景，结尾又来一回，中间一丁点门道都没串进去，刘浩他们该受欺负还是受欺负，该走投无路还是走投无路，这英歌舞也没给他们壮什么士气，也没让街坊邻居有个凝聚力，就更别说在关键时候搭上一把手了。这片子想学西方那套西西弗斯的东西，又想把潮汕老底子的玩意儿装进去，最后两个都不讨好，人家那个推石头是为了自己心里的道道，一个人扛着整个世界，咱们潮汕那个英歌舞讲究的是乡里乡亲的忠义，一帮人站在一起那是抱团。这两种东西摆在一块儿，就像把两股绳硬拧成一股，拧着拧着就散了，散了以后刘浩那些拼命的事情也变得飘了。
整部片子看下来，那立意确实不赖，愤怒不是坏事，愤怒是一个人不想认命的那口气。刘浩这个角色身上那股子“明知道打不过也要打”的德行，确实能让人记上一阵。但影片要光靠一两个好主意撑起来，那是撑不住的，故事讲得七零八落，人物心理欠了火候，跟现实里那些规规矩矩的事儿也对不上谱，就好比盖楼打地基，地基没打好。到头来，观众看完片子，脑子里留下的就是那辆轮胎在坡上滚上滚下，风铃在风里响来晃去，可刘浩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折腾，他折腾的这条路走不走得通，影片说了半天也没说透，让这股本该扎进心里的劲儿，在空中飘着，落不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