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上海人算是真真切切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蝉多势众”。你走在梧桐区那条老马路上,头顶的树冠里像藏了一千台坏掉的收音机,5000赫兹往上的尖啸声直往耳朵眼里钻,分贝数愣是比往年蹿高了二十多,压得公交车引擎声都跟蚊子哼哼似的。更邪门的是,大太阳底下走着走着,脖子根突然一凉,豆大的水珠啪嗒砸下来,抬头一看,天是晴的,再一摸,黏糊糊的,还带点甜味儿。得,不是下雨,是树上的蝉集体开闸放水了。网上一片哀嚎,“蝉灾”这词儿就这么被骂上了热搜,有人抱怨凌晨三点被吵得神经衰弱,有人撑着伞过马路,活像躲一场没完没了的太阳雨。
要说这满树的小喇叭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得把时间往回拨好几年。蝉这玩意儿,命其实挺苦的。雌蝉死前拿产卵器在嫩树枝上豁开一道口子,塞进去几粒卵,完事儿就咽气了。卵在风里摇摇晃晃过一冬,来年夏天孵化出来的小东西,个头顶多芝麻大,土话叫“蝉蚁”,从枝头掉到地上,刨个缝就往地底下钻。这一钻,就不是仨月俩月的事儿了。它得在漆黑的地底下靠着吸树根里的汁水活着,蜕一层皮长大一圈,再往下钻深一点,平均得熬三五年,长点的能熬十七年。这日子过得,比坐牢还枯燥,没光没声,唯一的动静就是自己身体在土里蠕动。

那为啥偏偏是今年炸了锅?你去看上海去年的气候记录就明白了。2024年秋冬暖和得很,平均气温比常年高了1.2度,土里的蝉卵孵化率噌噌往上涨。到了今年,那场超长的梅雨季又下足了292.9毫米的雨,把地皮泡得又软又潮,湿度卡在60%到70%这个最舒服的区间。地底下那些若虫就跟打了催产素似的,代谢快得离谱,发育周期硬生生缩短了一大截。等到七月初那几天,连续35度的高温一烤,地表温度突破28度——这温度就是冲锋号。憋了好几万天的若虫们跟商量好了似的,同一天夜里集体往外拱,用前腿上那排锯齿挖开干硬的土壳,爬上树干,背上的皮“咔嚓”裂开一道缝,钻出个湿漉漉的软身子,等翅膀一点点撑开、晾干、变硬,然后开始没命地叫。
不过光是天气好,还解释不了今年这阵仗。真正邪乎的在于,今年是几种蝉的“大年会”。上海地界上常见的三种货色——黑蚱蝉五年一个轮回,蟪蛄三年,蒙古寒蝉七年——3、5、7这三个数谁也不挨着谁,它们仨的最小公倍数是105。也就是说,要把这三股势力攒到同一年破土,理论上得等一个世纪。可偏偏今年就被赶上了,三种蝉的羽化高潮叠在一块儿,出土的成虫数量比普通年份翻了3到5倍。你想啊,平时一个弄堂里就十来只公蝉扯着嗓子叫,今年一下子挤进来几百只,那声势能不跟摇滚演唱会似的吗?

这里头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儿,就是这三种蝉的周期咋就都是质数?3、5、7,全是不能被2整除的怪数。你要是把它们换成4年、6年、8年,那可就坏菜了。为啥?因为蝉的天敌,比如说那些小鸟、小兽,它们种群数量涨落是有规律的,往往两三年就闹一次大年。要是蝉的出土年份是偶数,正好跟天敌的爆发年对上,那简直就是端着一盘菜往老虎嘴里送——一出土就被逮个正着,整窝整窝地团灭。可要是选个质数年,那就像是穿了一件时间隐身衣,天敌的繁殖高峰怎么也掐不准你出土的点儿,捞不着你。
还有一层更深的算计。要是哪个种选了个16年周期,而另一个种选8年,那每隔16年俩种就得碰一次头。碰头了就容易看对眼,杂交了生出一堆混血儿,羽化时间全打乱了,整个种群的步调就散了。可要是都选质数,比如13、17,这俩数差着4,虽说也会偶遇,但概率小得多,就算遇上了也生不出能打破同步性的后代来。几百万年熬下来,凡是选偶数周期的蝉全让鸟给吃了,剩下能活到今天的,可不就全是这些“数学天才”嘛。

等这些好不容易混出头的公蝉上了树,那叫声里全是雄性荷尔蒙。30度以上的高温一催,它们的发音器振动得那叫一个欢,频率上去了,时长也拉长,整个就是一曲不要命的求偶狂想曲。今年35度+的酷热加上城区的热岛效应,等于往这堆火里又浇了桶油,那叫声别提多卖力。可卖力得付出代价,嗓子喊哑了,体力也跟不上,只能拼命嗦树汁子补充营养。这嘴就跟注射器似的,扎进树枝的老皮里,一天能抽相当于自己体重300倍的液体。可那树汁子九成九是水,营养成分稀得跟没兑糖的凉白开似的。喝下去营养没捞着多少,水倒是超载了,咋办?往外呲呗。那水滋出来带着一股沥青高速被喷枪打出来的劲头,每秒三米的射速,夹杂着一点点糖和氨基酸,砸脸上黏糊糊的,爱干净的人遭不住。
眼下这阵子,浦东那边有人家换上了专门的隔音窗,能把噪音压到40分贝以下,效果倒也立竿见影。还有聪明人在手机里放白噪音,拿雨声盖蝉鸣,出门干脆一把伞伺候,防的就是这泼天的“蝉雨”。

其实也不用太烦。这虫子在树上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来月,八月一过,天凉快了,那声浪自个儿就蔫了。说到底它们不是来祸害人的,地底下钻了那么些年,出来就为了留下后代,完事儿就死。你要真惦记着早上能被鸟叫吵醒而不是被蝉鸣震醒,那得琢磨点长远的办法——绿化别再清一色种那些蝉爱吃的树,多少插几棵银杏、栾树当缓冲;赶明儿在小区里挂几个鸟巢,招些红角鸮回来,这玩意儿吃蝉也是一把好手,上海植物园那边试过,俩礼拜就把蝉的密度啃下去四分之一。末了还有人弄了个“蝉鸣地图”的小程序,让大伙儿定位上报哪儿的蝉最多,好给人手精准施治提供一个标靶。
反正等这波热浪过去,梧桐树下总会安静下来的。只是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得回头想想:那些埋在地底下暗无天日好几年的小东西,拼了命爬上来喊一嗓子就奔着死去了,你说它们是烦人,还是倔得有点让人服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