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买咖啡,刚走到楼下那棵梧桐树底下,“啪嗒”一声,一滴透心凉的水珠不偏不倚砸在脑门上。抬头一看,好家伙,密密匝匝的小虫子趴在树枝上,正“滋滋滋”往外喷水,跟小型高压水枪似的。这水珠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草腥味,一点不夸张——那年夏天,上海人走在马路上,谁没被这玩意儿“临幸”过几次,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经历过“蝉灾”。
蝉这虫子,学名半翅目蝉科,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地下。幼虫期短的三年,长的能熬七年,靠吸食树根汁液过活。等到天时地利,它们从土里钻出来,爬上树干蜕最后一次皮,羽化成带翅膀的成虫——这便是在枝头高歌的“知了”。上海常见的蚱蝉,俗称黑蚱蝉或金蝉,是出了名的“直肠子”。树木汁液里95%都是水,营养成分稀薄得很,蝉必须大口猛灌才能维持体力——每天喝下肚的树汁,相当于自身体重的三百倍。多余的水分存不住,只能像拧开的高压水龙头一样,以每秒钟三米的射速往外喷。这“尿”里主要成分是水,带点糖和氨基酸,人碰了不中毒、不致病,顶多恶心一下子。可那密密麻麻的喷水场景,配上满树“知了知了”的聒噪,走在路上真叫人头皮发麻。

今年上海蝉多,属实是天气给闹的。去年秋冬平均气温比常年高出1.2℃,蝉卵孵化率往上蹿了不少。今年梅雨季又特别长,降雨量达到292.9毫米,土壤湿度长时间保持在60%到70%之间——这个湿润程度对地下的幼虫来说,简直是“黄金发育期”。本来该等五年的黑蚱蝉幼虫,今年集体“提前毕业”,齐刷刷完成最后一次蜕皮,赶在七月连续高温之后破土而出。更邪门的是,上海常见的三种蝉——黑蚱蝉、蟪蛄、蒙古寒蝉,生命周期分别是5年、3年、7年,3、5、7的最小公倍数是105年,平时它们各自错峰羽化,今年却正好赶上了“三兄弟大团圆”的年份,所有周期重叠在同一个夏天。结果就是,蝉的成虫数量比平常年份多出三四倍,整个城市活脱脱变成了蝉的“KTV包房”,从早到晚,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网上段子手们叫苦连天,评论区却飘来一句“建议上海引进山东人,蝉灾问题立刻解决”——这话一点不夸张。在山东,抓知了猴是刻在DNA里的夏季活动。每年七八月的夜晚,小树林里手电筒光柱此起彼伏,有人凌晨四点就爬起来摸树,有人扛着梯子在林子里“扫荡”,甚至有人搬出热成像仪,往树上一架,蛰伏着准备蜕壳的知了猴在屏幕里亮闪闪的,比X光还准。山东人管蝉的幼虫叫“知了猴”,刚蜕壳的成虫叫“神仙”,抓回去用盐水泡一晚上,第二天热油下锅,炸到金黄色,撒上蒜蓉辣椒面,咬一口外酥里嫩,那股子焦香味儿,是山东人夏天的记忆。山东蝉多,跟当地的地理条件有关系——作为农业大省,桃树、苹果树、玉米地遍布丘陵和平原,植被覆盖率一高,蝉就有了优良的繁殖基地,餐桌上也就有了这道“季节限定”的野味。

有人担心,全民捕捉知了猴会把蝉给吃绝种了。事实上,昆虫蛋白产业目前规模不大,人工养殖阻力不小——蝉的生长周期长、对环境要求苛刻,技术门槛高得很。山东、江苏等地的少数农户已经尝试人工驯养,试图用技术手段缩短生长周期,但还没形成规模。话说回来,蝉这虫子真不是害虫,它们吸食树木汁液,相当于给树做“抽血检查”,反而是城市自然生态健康的一块活招牌。夏天闹腾归闹腾,到了八月下旬,这些成虫也就四五周的寿命,撑不过立秋之后那阵子凉风。它们悄无声息退场,留下满树的蝉蜕,和一整个夏天聒噪又鲜活的记忆。明年这会儿,蝉声还会响起来——只要城市绿化还在,土壤还松软,它们就在地底下耐心等着,等一个闷热的夏夜,一起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