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号那天,蒙特利尔的天气挺不错,第十一届中加国际电影节的颁奖礼上,一个山西姑娘抱着奖杯站在台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叫李珈西,手里拿的是评审团大奖,凭的是她自己编剧、自己导演、自己主演、自己剪的《铁达妮的号》。
这片子讲的是大同城里两个普通人的事儿。李珈西演的小学语文老师铁达妮,白天在学校里教孩子念课文,晚上还得跟黄才伦演的那个带货主播尚大号在直播间里折腾。俩人谈个恋爱跟打仗似的,一边要应付学校里的职称评比,一边要处理直播间里掉粉的糟心事,中间还夹着家里老人催婚、亲戚借钱这些鸡毛蒜皮。片子里有个老头儿特有意思,天天在小区楼下鼓捣什么自动捶背机、防走丢拐杖,号称自己是民间发明家,结果每次演示都翻车。还有个文艺工作者,说是搞艺术的,实际上天天在剧组跑龙套,连句台词都捞不着。这些人在大同的巷子里走来走去,说着山西味的普通话,为了几千块钱的奖金跟同事较劲,为了一个差评跟网友对骂,但转头又能坐在街边吃碗刀削面,互相数落着各自的不容易。

李珈西拍这片子的时候,可没少下功夫。她跟黄才伦俩人在片场对戏,经常不按剧本走,聊着聊着就冒出句特别接地气的词儿来。有一场戏是铁达妮在课堂上讲《铁达尼号》,底下孩子问老师您看过那电影吗,她愣了半天说看过,就是记不清最后是船沉了还是人沉了。全场观众看到这儿都乐了,但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还有一场尚大号在直播间卖大同的醋,卖着卖着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对着镜头说这醋跟生活一个味儿,酸里头带着回甘,底下评论区瞬间就刷满了。首映那天,坐满蒙特利尔的观众,好些人看不懂中文,但照样在该笑的地方笑,该安静的地方安静。有个看完片的外国老太太跟李珈西说,她虽然不知道大同在哪儿,但她认识这种为了过日子忙忙叨叨又互相惦记的人。
其实李珈西不是头一回干这种横跨好几个岗位的活儿了。她这十几年拍了十六部长片,什么类型都碰过。最早那会儿弄青春片,讲80后念书时候那些事儿,后来转头拍都市女性的难处,拿了个澳门电影节的奖。再后来她跑去跟韩国人合作,又跟金基德搭上过线,整了个奇幻的片子去柏林放。前年那部讲沁源脱贫的喜剧,没搞那种喊口号的派头,就拍村里人怎么为了点补助款斗智斗勇,结果被电影资料馆收藏了。最狠的是她怀孕那阵儿,挺着肚子拍了个儿童片,讲小孩眼里怎么看待男孩女孩这回事,拍完孩子也生了,片子也上了。她手底下的活儿杂得很,网剧也拍过,讲个女的忽然变成男的然后被将军看上,摆明了走商业路线。圈里人说我行,说她这人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累,白天在剧组掌镜,晚上回家哄孩子,半夜还得爬起来改剧本,公司里一堆事儿等着她签字。但她自己倒挺乐呵,说记那些好玩的事记了二十多年,从中学开始就揣着个小本本,看见有意思的就写两笔,现在拍喜剧根本不用现想,本子上攒的素材摞起来比人还高。

这次在蒙特利尔领奖的时候,有记者问她以后打算干嘛,她想了想说接着拍呗,还是拍那些普通人,拍他们怎么在烦心事儿里头找乐子。她说喜剧对她来说不是个手艺活儿,就是个活法儿。台下坐着的是大同市里来的人,还有一块儿拍片的搭档唐永康他们,一帮人鼓掌鼓得特别用力。散场之后李珈西没急着走,站在走廊里跟一个来放映的法国小伙子聊了半天,那小伙子说他最喜欢片子里那个发明家老头,说那是他理想中的老年生活。李珈西笑着点头,说明年拍个老头的衍生篇也说不定。外头的天已经黑了,蒙特利尔的街灯亮起来,这回她那个小本本上,估计又得添好几条新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