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娄山关的关口上,风呼呼地往衣领里灌,眼前是连绵不绝的黛青色山峦,一层压着一层,真的就像课本里那句“苍山如海”。脚下是石板路,是当年红军走过的地方,那一刻我心里头猛地一颤,才真正咂摸出“雄关漫道真如铁”这七个字的斤两。娄山关有多险?两边的山峰像刀削斧砍似的夹着一条窄道,真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当年红军要在这地方往上冲,面对的可不是空荡荡的山头,是贵州军阀王家烈的重兵把守,是机枪阵地,是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你站在关口往下看那条羊肠小道,心里头就会想:这咋冲得上去?
可是人家就是冲上去了。也不光是靠一股子蛮劲,那是拿命去填,拿血去换,在一次次的冲锋、拉锯、肉搏里头,硬生生把这座雄关给啃下来了。你站在这地方,就着那山风,脑子里头全是画面:漫山遍野的喊杀声,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子弹贴着耳朵嗖嗖地飞,同志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但后头的人还在往上涌。那不是电影特效,是真实发生的事儿,就在你脚底下这片土地上。这种震撼,是不亲自站在这儿感受不出来的。
带着这股子劲儿,我又去看了电影《四渡》。说实话,坐在电影院里的头二十分钟,心里头还惦记着娄山关上那阵风。可当银幕上出现土城那片山坳的时候,我整个人就陷进去了。1935年1月,遵义会议开完刚一个月,中央红军三万多人,被蒋介石调来的四十万大军团团围住,像铁桶一样。原本计划从土城北渡长江,跟红四方面军会合,结果情报出了岔子,敌情判断失误,青岗坡一战没打好,仗打得胶着,红军伤亡不小,再耗下去就得被包饺子。电影里头那种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指挥所里烟雾缭绕,毛泽东、周恩来、朱德这帮人围着地图,眉头拧成疙瘩,谁也拿不出个万全之策。这就是真实的历史时刻,没有后来人眼里那种开天辟地的伟大,只有眼前的重重迷雾和生死存亡。
要是搁现在拍爽剧,领导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大手一挥:“渡赤水!”然后红军虎躯一震,敌人望风而逃,完事儿。但《四渡》不是这么拍的。它把决策过程拍得特别细,特别熬人。一渡赤水,是没办法,跟敌人硬顶顶不住了,得先活下来,撤到扎西去。等到了扎西,敌人又围上来了,那就再琢磨怎么走。二渡赤水,是杀个回马枪,东边黔北兵力空虚,回去打娄山关、再占遵义,这一下子又抓住了主动权。电影里头有个细节我记得特别清楚:决定二渡赤水之前,周恩来拿着电报,反复跟作战参谋核对敌军番号、位置、兵力部署,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抠,墙上挂着的地图都快被铅笔标烂了。这不是“神机妙算”,这纯粹是拿算盘珠子拨拉出来的胜算——你兵力只有人家的十分之一,每一仗都得算到骨头缝里去,错一步就是全军覆没。
到了三渡赤水、四渡赤水那会儿,更绝。三渡是故意暴露动静,摆出要北渡长江的架势,把敌人主力往黔北调。四渡是趁着敌人被晃花了眼,一个猛子又插回贵州,然后直逼贵阳,逼蒋介石调动滇军来护驾,结果滇军一出来,云南的大门就开了,红军大踏步直插云南,渡金沙江,跳出了包围圈。你坐在电影院看这一段,会觉得这帮人脑子怎么长的?但导演没拍成那种开挂的感觉,拍的是另一面:是朱德在夜里看着滚滚的赤水河,风一吹,军大衣猎猎作响,他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怀表,那是从江西带出来的,他在等渡河部队的消息,等得手脚冰凉也一动不动。是那个才十六七岁的小号兵,白天冲锋的时候吹号吹得嗓子眼儿冒血,晚上宿营,他蜷在火堆边上,跟战友说“俺娘还在川西等着俺呢”,声音小小的,眉眼间全是稚气的少年模样。这些细节一股脑儿地砸过来,你就明白了:这不是“四渡赤水是伟大胜利”,这是那一代的年轻人,在没有路的地方硬踩出一条路来。
你看完电影再回想娄山关上那阵风,一切就全通了。书本上写的“四渡赤水出奇兵”,是历史教科书里一行精炼的总结,是考点,是关键词。但在那个年代,在赤水河边那个湿漉漉的夜晚,那是一个个实实在在的人,面对一次次的判断、一次次的失误、一次次的修正、一次次的绝处逢生。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但他们就是没松那股劲儿。
我今年研一,写论文那阵子,常常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大半天,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的,题目换了好几个方向,提纲改了又改,总觉得想法没成熟,框架没搭好,哪哪儿都不对劲,于是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干脆不敢动手了,净在那儿自我较劲。看了《四渡》我忽然觉得,我这点儿事儿算个啥?红军在那个节骨眼上,没有人在旁边告诉他们“再走两步就赢了”,他们就是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试一边错,土城打了败仗不怕,掉头就走;扎西待不住了不怕,再折回来打娄山关。每一步都不是照着剧本演的,是靠着研判、勇气和随机应变一步步趟出来的。
我这几天老想起那句话:“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话是糙了点儿,可理儿不糙。四渡赤水这仗,说到底就是在绝境里头不认命,硬给自己找出路。我以后走自己的路,说不定也会碰上我的“赤水河”——也许是论文答辩前那个抓狂的深夜,也许是工作上一个搞不定的项目,也许就是生活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到那时候我就想想娄山关上那些往前冲锋的人,想想赤水河边那一个个在黑夜里还不肯熄掉的火把。他们那时候连脚底下的路都看不清,光是靠着“走下去”这个念头,一步步走到了新中国。我这代人,至少面前的路是亮的,只要敢迈步,怎么着也比当年那副境地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