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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乐器行里没几个客人,空调嗡嗡转着,吹得窗边那张旧海报边角一下一下地掀。贝尔隔着两排吉他架子,瞅着妮基弯腰调音箱旋钮,后颈那截碎发翘起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天天这么瞅。妮基说想不起来某根伴奏线,他就跑去找,找到了也不敢递,拿指尖撑着琴颈,等她回头瞥一眼,说声“谢了”。那会儿他心就扑腾。后来妮基说要走了,要去追她那什么梦想,贝尔急了,那天不知道打哪儿看来的,说是七叶树底下埋个“许愿柳”,你把它拔出来,对着它念叨,没准能成。他真信了,也真去了,把那根破柳条带回来,稀里糊涂许了个愿——让妮基喜欢我。

结果呢,妮基真开始跟他好了。好得有点太快,快得不像话。头几天贝尔高兴得走路都飘,夜里躺床上也乐。可时间一长,他发觉哪儿不对劲。妮基老在笑,笑倒是笑,可那笑不像对着人,倒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玻璃似的,你碰不着。她跟他说话,眼睛老是飘,偶尔停在他脸上,又不像在看他,像是看别的东西。贝尔试着跟她聊乐队的事,聊她以前那些朋友,她要么嗯嗯两声,要么忽然换话题。最邪性的是那天她到他屋里,看见桌上那把“许愿柳”,脸刷地白了,问他这东西哪来的。他说了就完了,她没再吱声,可他半夜醒来,听见她坐那叽叽咕咕,跟谁说话似的,仔细一听,是她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念叨。

贝尔开始有点毛了。他偷偷翻她手机——没有密码,屏幕亮着,里面全是他看不懂的东西:备忘录里记着一些陌生人名,日期,地址,像是跟踪谁记的笔记;相册里全是同一个街角的照片,不同时间,光不一样,可路口那个垃圾桶老在。他拿这问妮基,她说那是她以前上班的地儿,顺路拍的,没什么。可她说的时候,手指头一直揪着袖口,指甲掐着那根线,来回搓。

后来有一天,妮基说想吃冰淇淋,非要去那条街。贝尔开车绕了两圈,心里直犯嘀咕,那不就是照片里的地儿嘛。车停路口,妮基下车没走两步,忽然站住,低着头,一动不动。贝尔喊她,她抬眼,眼神跟他第一次见她那种劲儿完全不同——那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那是看猎物落网的眼神。他脑子里嗡了一下,扭头看见街角站着一个男的,穿灰色卫衣,手里捏着杯子,也看着妮基。那男的没动,妮基也没动,就那么隔着半条街,互相望着。贝尔脚底下一软,退到车门边,手搭在把手上,半天没按锁。他想起许愿那天,柳条底下还有个东西——不是土,是个旧信封,牛皮纸的,上手轻飘飘的,里头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你想要的东西,它也想要你。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后脊梁一阵凉飕飕的,跟有条小蛇顺着脊背往上爬似的。

那之后,妮基回来得更勤了,动不动就半夜敲门,进门也不说话,往沙发上一坐,眼睛直勾勾盯着贝尔看。贝尔坐她对面,腿都在打颤,问她饿不饿,她不答,就一个劲儿笑,嘴角弯上去,眼睛却一点没动。贝尔说那些天他简直要疯了,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关灯,窗户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连手机声音都关了,因为妮基老发语音过来,每条都是十几秒,放出来全是风声,偶尔夹着喊他名字的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像从井里冒上来的。他实在绷不住,跑到她原来住的那栋楼底下,问管理员这姑娘什么人,管理员翻了个白眼说,她半年前就搬走了,你是她朋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手一抖,发出去个你好,对面秒回一个字:来。那个字是手打的,后面跟着一个小箭头,指向那家已经关门的冰淇淋店。

贝尔去了。店门锁着,铁栅栏半掩着,他侧身挤进去,地上全是碎玻璃,里头黑漆漆的。他喊了两声,没人应。顺着过道往里走,走到尽头那扇门,门虚掩着,推开——妮基坐在一张塑料凳上,背对着他,手里抱着那把“许愿柳”,柳条干得脆响,她低头,一片一片往上捋叶子,就跟数什么似的。她没回头,开口说:“你来了。”声音平平的。贝尔站在门口,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动弹不了。她转过头,脸上全是笑,那种笑他看过了,天天看,可这次不一样——她眼眶底下红红的,像哭过很久又擦干了,她说:“它说,要带我走。”然后她站起来,手里那把柳条往贝尔怀里一塞,冰凉冰凉的,像刚从井里捞上来。她说:“你拿着吧,这回该你了。”贝尔低头一看,柳条根上沾着新泥,泥里裹着半片指甲,他自己的。

他连滚带爬跑出那条街,背后没动静,可他总觉得她跟在后边。等他回头,街口空荡荡的,只剩垃圾桶旁边一张纸片,被风掀起一角——上面写着那行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你想要的东西,它也想要你。他捏着那根柳条,站在路灯底下,不知道是她走的时候塞他兜里的,还是原本就在。他也不敢扔,怕一扔,她明天就又站在门口,冲他笑。

后来听说,那家乐器行关了,隔壁咖啡店的老头说,搬走之前有个女的,天天站在店门口,也不进去,就站着,手里拿根枯树枝,把梢头往地上一戳一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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