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庭筠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从傅家九小姐,变成碧云庵里一个等死的活死人。
她是江南傅家的掌上明珠,打小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定的是门当户对的亲事,日子过得跟水磨的绸缎一样光滑。可这光滑底下藏的刀子,她愣是没瞧见。她那表哥俞敬修,看着斯斯文文,背地里早就盘算好了——傅家的门第不够他攀的,他要娶的是京城高官家的千金,可身上这桩亲事碍事,那就把碍事的人除掉。怎么除?污她清白。

内宅里的手段,从来都是不见血的。俞敬修买通了下人,做足了假证,一口咬定傅庭筠与人私通。傅家老爷太太向来把脸面看得比天大,哪里肯细查?也不问真假,也不听辩解,直接把人拖去了碧云庵,对外只说九小姐“病重静养”。这一“养”,就是把她活活养死在庵堂里。
碧云庵是个什么去处?冷清得连鸟都懒得落脚。傅庭筠被关在偏院,一日两顿粗茶淡饭,送饭的婆子爱搭不理,话里话外都是嘲笑。她身上还揣着那点体面人的骨头,不肯哭,也不肯求,就自个儿坐在漏风的屋子里,看着窗外枯枝发呆。她心里知道,傅家是不会来救她的——只要她活着,就是傅家的污点,只有她死了,这桩丑事才算平了。
赵凌就是这时候翻墙进来的。
他本来是想找口吃的。庵堂后墙外头有棵老槐树,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翻进来摸进厨房,正撞见傅庭筠坐在灶台底下。他那时不过十七八岁,却已经是一副亡命徒的相貌,脸上带着灰,眼神冷得像刀子,腰间别着把豁了口的短刀。傅庭筠吓了一跳,但没叫——她一眼就看出这人不像是来杀她的,要杀她,用不着翻墙。
两人僵在厨房里,外头是暮色,里头是灶火的余烬。赵凌本要转身走,傅庭筠却叫住他,声音低低的,却稳:“你能不能替我送封信?”
赵凌冷笑,一个被关在尼姑庵里的小姐,身上能有什么值钱东西?傅庭筠也不急,说庵里的米面油盐我都有份例,你天天来,我分你一半。赵凌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应了。他那时只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却没料到自己会栽在这女人手里。
信是送给傅庭筠她娘的。赵凌在江南街巷里钻了三天,摸清了傅家宅院的角门,趁着夜里把信塞进了一个老嬷嬷的屋缝里。他回来告诉傅庭筠,信送到了,她捏着衣角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多谢”。赵凌瞧她那样,心里头不是滋味——他见过太多人哭天抢地,倒是头一回见人把眼泪都吞进肚子里。
后来他就常来。来混口饭吃,也来瞧瞧这女人死了没有。他看她咬牙从婆子手里抢回馊掉的馒头,看他拿簪子换了一床破棉被,看她冷得发抖还坐得笔直地写字。他问她写什么,她说写状纸,等哪天能出去了,要告俞敬修。赵凌嗤笑,告?你爹都不信你,谁信你?傅庭筠没回嘴,只抬眼看他:“那你信不信?”
赵凌没答话。但他知道自己信。他爹当年也是被人构陷,满门抄斩,谁信过他爹的清白?他逃出来那会儿才八岁,一路要饭到江南,什么脏的臭的都见过,早把人心看透了。可眼前这姑娘,明明跟他一样,被自己的至亲往死路上推,却一丝弯都不肯折。
两人就这么相熟起来。赵凌那副冷硬心肠,不知不觉软了一块。他开始真帮她想法子——先弄清了庵堂的守夜时辰,又摸清了每天往镇上送菜的车队,然后攥着傅庭筠的手问:“你敢不敢走?”
傅庭筠愣住。走?她怎么走?一个被家族除名的小姐,出了庵堂就是死路一条。
赵凌说:“跟着我,刀山火海,总比你死在这强。”
她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赵凌把脸别过去,闷声道:“我爹当年要有个人搭把手,也不至于全家死绝。”
傅庭筠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伸手去够他手背,他躲了一下,没躲开,就由她握住了。隔着那么厚的茧子,她摸到了他心里的血。
后来的事,倒也没那么顺当。俞敬修得知傅庭筠没饿死,又派人来庵堂“探望”,明摆着要灭口。赵凌夜里翻进来,一刀割了那人的咽喉,血溅在青石板上,傅庭筠捂着嘴没出声。赵凌擦了擦刀,回身看她:“怕了?”
傅庭筠摇头,走过去攥住他袖子:“你手凉。”
赵凌哑然失笑。这女人明明怕得嘴唇发白,倒还有心思管他手凉不凉。
第二天夜里,赵凌弄了辆牛车,把傅庭筠裹在稻草堆里混出了镇子。她回头看了一眼碧云庵的飞檐,又转回头,看向赵凌的后背。晨光熹微,他脊梁挺得笔直,像棵树。
她说:“赵凌,咱们往哪儿走?”
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刮得淡淡的:“往活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