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这电影最近在北美院线那是真火爆，首映日直接砍下六千万美元，全球票房已经飙到六亿五千万，好莱坞那些高管们就差把“电影院复活了”几个字写在脑门上了。诺兰这回把荷马那首三千年前的古诗拍成了三个小时的视听大餐，烂番茄新鲜度居然还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这在过去简直不敢想，那些高预算大制作通常都是影评人骂得越狠，观众看得越爽，这回倒好，两边都买账。可偏偏有个重量级人物不买账，而且是那种学术圈里跺跺脚就能震动古典学界的狠角色——艾米丽·威尔逊，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教授，她那个用抑扬格五音步翻译的《奥德赛》译本前几年刚火遍全球。
有意思的地方来了，诺兰拍片子的时候专门参考了威尔逊的译本，还公开引用过她书里的研究成果，结果电影上映没几天，威尔逊直接在《伦敦书评》上发了一篇长篇大论，把这部片子从头到脚批了个遍。她开头那句话说得很损，说这电影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美国独立日烟花表演”，视觉上确实好看，但叙事和情感的深度也就跟那场烟花差不多。她还抱怨影片里完全没有马特·达蒙睡觉或者跟老婆亲热的场景，说一部将近三小时的电影连个正经床戏都不给，观众只能自己脑补那些属于私密时刻的空白。说实话，她这条批评确实有点刁钻了，难道电影非得把主角每一顿饭吃什么、每一觉睡多久都拍出来才算忠实原著？荷马在诗里确实让奥德修斯睡了很久，也让他跟珀涅罗珀团聚后有过温情时刻，但那是文字媒介的写法，搬到银幕上，镜头语言本来就是通过暗示和留白来传递信息的，诺兰选了在结尾让两口子那场对话来承载情感爆发，这完全是电影叙事的正常操作，威尔逊却硬要拿小说的标准来套。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恼火的，她最生气的是诺兰把原著里那些复杂的东西给简化了。她写道，这部电影没有对时间、记忆、历史、战争这些主题做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诠释，更没有处理好一个战士回家、他家里那帮求婚者在他眼皮底下吃喝嫖赌、他儿子四处找爹这些线索交织起来的伦理和情感困境。她说没有一个角色的行为有真正令人信服的动机，剧本写得太糟糕，食物看起来还让人没胃口，整个叙事结构就是华丽但空洞的噱头。看完这段评论，我第一反应是她可能真没看明白电影想干嘛。诺兰从来就不是那种老老实实照搬原著的人，他的《奥德赛》加了不少他自己的私货，比如用蒙太奇的手法闪回特洛伊战场上的屠杀画面，把奥德修斯那些年在外的经历跟他在家的妻子儿子现在的处境剪在一起，这等于是在原作基础上加了一层当代视角的战争创伤讨论，恰恰是这种处理让很多曾经扛过枪的退伍老兵观众在影评区留言说“这是我见过对归乡者心理刻画最准确的电影”。威尔逊在文章里反复强调一个意思，就是“你应该去读书”，这句潜台词她通过不同的变体说了好几遍，末了她还感叹市场里她的译本因为电影火了而全线售罄，她说这算是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事，但她不会为诺兰电影里的任何一个片段感到骄傲。
这就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讽刺感。她自己那份译本前两年刚发布时就曾经被古典学圈里的人批评说过于现代化了，用词太口语，把美女和女神都翻得像是美国大学校园里的女孩子，把她删改过的章节说成是为了吸引当代读者而做出的妥协。换句话说，她自己做的也是一种二次创作，跟诺兰做的事情本质上没有区别，只不过一个用了文字一个用了镜头，她却非得把电影说得一文不值，把自己摆在纯粹文学的制高点上不下来。她在结尾说或许这部电影能让一些大学管理者不要砍掉文学系和古典学系，这话说得好像她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诺兰这种商业大片有时候比十个学术研讨会都管用，能让更多年轻人翻开那种已经落了灰的翻译本。我教了十五年书，我太清楚这种感受了，班里那些学生一开始谁愿意读《伊利亚特》？但你要是放一段电影片段，他们立马就有讨论的欲望了。威尔逊本来可以借这个热度做很多事，她可以告诉那些看完电影觉得奥德修斯很酷的人“你去读读诗里他刚回家时那场跟老狗相认的场景”，可她却选择了泼一盆最凉的冷水。
其实这部电影里诺兰改动最大的地方，恰恰是那些威尔逊懒得谈的部分。比如他把视角给了很多“小人物”，特别是那几个黑皮肤的船员，他们跟着奥德修斯在海上漂了十年，最后战死你连名字都记不住，诺兰拍了一场戏，是其中一个船员在临死前嘴里念叨着自己村庄的名字，那个词用的是古希腊语里的“家园”，影片里没有配字幕。这个处理手法很多老影迷说看得眼眶湿了，但威尔逊显然没有兴趣关心这个。她还抱怨电影里没有政治层面的深度，可诺兰明明拍了伊萨卡岛上那些贵族青年如何在奥德修斯不在的二十年里逐步蚕食他家的土地和财富，那种权力真空下的争夺，放到现在哪个国家都能对上号，这不算政治？她想要的可能是一堂三小时的原著精讲课，可电影永远不可能替代文本，也永远不需要成为文本的附庸。诺兰在伦敦大学学院读的就是英语文学，他确实正在做最实在的事情：把一部长达一万二千行的古老史诗变成大众文化里的一部分，让原本一辈子都不会碰这本书的人，因为看了电影而主动去买书。威尔逊自己都承认她的译本卖断货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可以选择开心地接受这个事实，可她憋着一肚子火，写了一篇全英文最刻薄的影评，把电影说得像烟火大会一样浅薄，这反而衬托出她自己的小心眼。所以我还是那句话，诺兰这部电影让全世界几十万人第一次知道了《奥德赛》的故事，他让那个独眼巨人、海妖、卡律布狄斯漩涡变成了当代年轻人嘴里的谈资，光是这个功劳，就够写进任何版本的电影史了。威尔逊骂她的，电影该卖票照样卖票，书店里那本售罄的译本是比任何学术论文都响亮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