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总动员5》上映那会儿,我身边好多人都在讨论,说这电影讲的是电子游戏害了孩子,传统玩具没人玩了。我一开始也差点信了这套说法,毕竟电影里那场面拍得挺像那么回事——8岁的小邦妮以前天天抱着牛仔翠丝和巴斯光年玩过家家,能编出各种上天入地的冒险故事,可自从爸妈给她买了个叫“Lilypad”的儿童平板,小姑娘就彻底变了个人,整天躺在床上戳屏幕,指挥青蛙跳荷叶,再也没碰过那些毛绒玩具。翠丝他们急得不行,决定踏上一场冒险,要让邦妮重新找回和玩具一起玩的快乐。
但说实话,你如果真按电影给的思路去想,觉得这就是在批判电子游戏、怀念传统游戏,那可就掉进导演挖的坑里了。电影里那些玩具们嘴里念叨的“Real Play”,听着挺像那么一回事,好像只有抓着实体玩具、靠想象力编故事才算真玩,而对着屏幕操作游戏就是假玩。可你要是真去翻翻游戏理论的经典著作,比如法国社会学家罗歇·凯卢瓦那本《游戏与人》,就会发现这套非黑即白的分类法压根站不住脚。凯卢瓦把游戏分成四大类,有比谁更厉害的竞争类,有靠运气的机运类,有扮演别人的模仿类,还有追求刺激眩晕感的眩晕类。然后又给这些游戏分了两个极端,一头是自由自在、怎么高兴怎么来的“戏耍”,另一头是规则严格、目标明确的“技游”。这么一盘算,所谓的“Real Play”说到底就是偏向戏耍那一头的模仿类游戏,核心在于玩家手里有多少自主权,而不在于你玩的是木头玩具还是电子屏幕。

就拿电影里的例子来说,邦妮在平板上玩的那个青蛙跳荷叶,还有翠丝在臭屁小机灵身上玩的那个“拉便便”打地鼠,这俩游戏说白了都是设计者早就把规则定死了的,玩家只能按着程序来,该点哪里点哪里,该什么时候按按钮就什么时候按,赢了输了都是代码算好的。而邦妮以前跟玩具们玩过家家的时候,翠丝可以是警察也可以是公主,巴斯光年可以飞向太空也可以去海底探险,故事怎么发展完全看邦妮当时的心情。这才是戏耍的精髓,玩家才是游戏的主人,不是程序的触发器。
但是呢,这事儿要是往深了挖,就有意思了。你要是去翻翻游戏的历史,会发现戏耍和技游这两样东西从来就不是你死我活的对立关系。古代的孩子玩九连环,那玩意儿该怎么解,程序是固定的,得按着步骤来,错一步都不行,这是妥妥的技游。可你要是像《战国策》里那位齐襄王后那样,直接拿个锤子把连环砸碎了,那也是把环解开了,这也算玩,这就算是戏耍了。还有古希腊人玩的掷跖骨游戏,那骨头有六个面,每面对应不同的数字,可以用来赌博算点数,研究什么骰子概率,这是技游;可孩子们也能光着脚丫把它当石子儿扔着玩,不讲究什么规则,那又成了戏耍。同一个玩具,玩的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游戏的性质是玩家定的,不是玩具本身定的。

可到了工业革命以后,事情开始变了。玩具开始被标准化生产,乐高那些拼装积木刚出来的时候,虽然说明书上有参考图纸,但孩子们完全可以自己拆了重拼,造出说明书上根本没有的东西。那时候的玩具还算给玩家留了点自由发挥的空间。可等到塑料注塑技术和声光电子元件普及了以后,玩具的设计思路就彻底变了。你买一个电子宠物,它就只能按照内置的程序做出那些反应,你按这个按钮它叫两声,按那个按钮它眨眨眼,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别的可能。现在的孩子玩的那些食玩、拆盒玩具就更别提了,开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连拼装的过程都是厂家设计好的,玩一次就完了,毫无二次创作的空间。电子游戏也是如此,MOBA、抽卡、竞速,这些游戏从你进游戏的那一秒开始,就被底层的算法代码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游戏设计师早就替你决定好了。
《玩具总动员5》里的邦妮之所以交不到朋友,其实不是因为别的孩子也沉迷平板,而是因为她和其他孩子玩不到一块去。那些孩子都在玩电子游戏,遵循的是游戏设计者制定的那套规则,而邦妮还停留在用玩具编故事的游戏语境里,她俩说的虽然是同一种语言,做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情。电影里把这场冲突拍成了传统和现代的对立,把罪魁祸首归咎于电子媒介这个新玩意儿,可实际上呢,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媒介是什么,而是玩家的自主权被剥夺了。玩具总动员系列拍了二十多年,从1995年第一部到现在,玩具们一次次面对被遗弃的焦虑,这回碰上了平板电脑,下回呢?会不会碰上更高级的什么虚拟现实眼镜?只要娱乐工业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预制好的游戏规则,这种焦虑就会一直存在。

电影结尾搞了个大和解,邦妮在线下找到了跟她有共同语言的朋友,大家又能一起开开心心地玩了,Lilypad也没被当成什么大反派给砸了。这个处理倒是挺符合迪士尼的作风,谁也不得罪,嘻嘻哈哈地就把这事糊弄过去了。可你要是真细抠起来,电影里那些玩具们焦虑的东西,那些我们这些观众跟着揪心的东西,其实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孩子们不玩了,不是因为平板电脑出现了,是因为他们被塞进了一套又一套别人设计好的游戏规则里,懒得自己去想象自己去创造了。法国学者凯卢瓦说的那个“戏耍”的精神,那种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游戏状态,在现在的娱乐工业体系里越来越没有立足之地了。你看现在的游戏市场,大作一个比一个精致,画面一个比一个逼真,但你能在里面自由发挥的空间反而越来越小了。就连《我的世界》这种号称沙盒创造的神作,也总有人能找出各种各样的最优解玩法,硬是把自己玩成了技游那一派。
电影里那句“时代或许会变,但朋友永远不会”听着挺暖心,可这句话本身就是在偷换概念。玩具们焦虑的不是朋友会不会离开,而是自己的存在价值被否定了,是那种自由玩耍的乐趣被剥夺了。要是真想解决问题,靠的不是让邦妮找到一个同样喜欢过家家的朋友,而是得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游戏这东西,应该让人成为主人,而不是让人成为程序的奴隶。就像一个孩子拿着九连环,他可以选择按标准解法一点点解开,也可以学齐襄王后一锤子砸碎,只要他玩得开心,那他就是赢家。别管媒介是什么,也别管规则是谁定的,只要还想玩,只要还愿意想象,那就还有的救。可要是连玩都不愿意玩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