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女足》的“如来神掌”踢空之后,江湖还容得下这记绝招吗?

电影散场的时候,灯一亮,后头几个年轻人还在嚷嚷特效真猛,说那个用太极拳守门的大妞有点意思。我旁边几个八十年代生人的哥们儿,眼眶红着,嘴里不干净地骂了一句:“星爷又在骗老子眼泪。”这就是《功夫女足》,一边让你笑得肚子疼,一边又让你在某一个瞬间,被那股老熟的味道堵住嗓子眼。

这支女足,踢的是老球场上的烂泥地。故事简单,简单得有点任性。“至尊无敌杯”要开赛了,一支由菜鸟、废柴和那些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的姑娘们拼起来的功夫女足,拿了个没法更烂的剧本。对手不是嗑药就是搞黑幕,裁判眼睛长在后脑勺上,赞助商随时准备跑路。这群姑娘啥也没有,就剩一身不知天高地厚的功夫,和一腔“丢掉的东西,我一定要亲手拿回来”的倔劲儿。你看,又是这套。但就是这套,周星驰玩了几十年,照样让你在椅子上又笑又骂。片子里有个叫阿九的队长,被对手的“狮吼功”震飞出去,撞在门柱上弹回来,嘴里还念叨着“没事,没事,我接得住”。这一幕,是不是跟当年《喜剧之王》里尹天仇被人揍得鼻青脸肿,还非跟人强调“我是一个演员”一个德性?这种近乎自虐的执着,就是周星驰电影的魂。他拍的永远是那些被踩进土里,还要梗着脖子朝老天爷竖中指的小人物。这次,他把这个魂塞进了女足姑娘们身上。她们没有高科技球鞋,没有大数据分析,有的只是在球场上一板一眼地打“伏虎罗汉拳”带球过人的憨劲儿。影片中段那场雨中训练戏,几个姑娘在泥水里打滚、传接,硬是把足球踢出了江湖的味道。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周星驰压根没变。他拍的不是足球,是咱每个人生活里那场打不赢又躲不掉的硬仗。当年的《少林足球》是男人的浪漫,粗粝、热血;如今的《功夫女足》,外面裹了一层温柔但坚硬的壳,那是女性面对不公时特有的韧性。

好,把感性的劲儿先收一收,得聊聊那个绕不过去的问题:这电影,到底哪儿不对劲?打开手机,网上早就吵翻天了。“炒冷饭”、“女版《少林足球》”、“特效晃瞎眼,剧情硬到硌牙”……这些骂声,还真不全是黑。最大的毛病,就是整个电影的底子,都建立在一套过于梦幻的“功夫万能论”上。反派永远脑子缺根弦,阴谋永远写在脸上,每次到绝境,都靠一招从天而降或者突然开窍的功夫翻盘。尤其是决赛最后三分钟,女主突然顿悟了一套揉进太极、咏春和广场舞步的“乾坤大挪移脚法”,逆转得毫无来由。观众不是傻子,这种过于讨巧的收尾,就像给你端上一碗浓汤,喝到碗底发现有个豁口。更要命的是主创的风评。周星驰,这名字本身就是个爆炸性话题。一面是神,一面是“暴君”。这次导《功夫女足》,他依旧没放过任何人。听人说,现场他把年轻主演骂到崩溃是家常便饭,一个镜头能磨三天。这也就算了,关键是主演阵容。这次没有吴孟达,没有任何一个能接住他那种独特无厘头节奏的老搭档。新面孔的“星女郎”虽然卖力,但从网上流出来的评价看,多半是“用力过猛”、“在模仿而不是成为”。这就是网上的核心槽点:全世界都在模仿周星驰,可周星驰自己,再也找不回那个能跟他一唱一和的人了。

想想当年那个跑龙套的周星驰。吴孟达拿着一本影印的《演技六讲》当宝贝,后来传给刘青云,又给吴镇宇,最后到了周星驰手里。那会儿他还是清水湾老楼里主持少儿节目《430穿梭机》的无名小子,每天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喊李小龙的“啊哒”。他在《天龙八部》里演萧峰十八骑里的一个背景板,主角在前面慷慨激昂,他在后面努力变换表情,就为了多那一秒的镜头。回到家,把报纸上嘲讽他“只配做儿童主持”的剪报贴在墙上,天天看,天天发呆。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是执念,是起点,也是他心里永远拔不掉的那根刺。所以,《功夫女足》里有一幕特别扎心:球队面临解散,老教练拍着满身是伤的女主,说了一句“算了吧,你不是做这个的料”。那一刻,镜头死死盯住女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不是愤怒,是当年九龙城老宅里那个盯着墙壁发愣的周星驰的不甘。这才是周星驰真正的表演力,他早就不在幕前了,但他把这种痛彻心扉的“不甘”,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一个他调教出来的演员骨子里。女主角那场哭戏,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丑得要命,却真实得要命,我敢说,那就是周星驰亲手逼出来的。他的导演力,说到底,就是把自己灵魂的碎片,活生生嵌进别人的表演里。

但问题就在这儿,嵌进去的碎片终究是碎片。没了周星驰本人那张集滑稽、辛酸、狡黠、真诚于一脸的表情,电影总像差了一口“真气”。网上有条评论很毒,但也很准:“《功夫女足》就像一部失去原唱的顶级卡拉OK,伴奏带是原版的,配器更高级了,可拿起话筒的,终究不是那个人。”可你要问我,这片子值不值得看?我会说,值。不是因为它完美,恰恰是因为它不完美,因为它笨拙得像一个中年男人非要给你讲他当年的英雄事迹,讲到激动处还红了眼眶。周星驰这辈子都在干一件事:帮我们这些普通人,在银幕上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喜剧之王》里找尊严,《少林足球》里找梦想,《功夫》里找初心。到了《功夫女足》,他找的是“我们”。他发现,现在的人丢的,不再是单独的某样东西,而是那股一起扛、一起笑、一起哭的“团队精神”。影片里那支来自街头、来自菜市场、来自清洁工队伍的杂牌军,最终能赢,靠的不是哪一套绝世神功,而是她们终于明白,彼此的背,就是最坚硬的铠甲。当最后她们围成一个圈,用不同的功夫招式叠在一起喊出“我们,至尊无敌”的时候,影院里有人笑了,但更多的人,鼻头狠狠酸了一下。

这些年,关于周星驰“江郎才尽”的声音就没断过。说他刻薄,说他爱钱,说他活在过去出不来。这些或许都对,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但《功夫女足》让我看到了另一面,他承认自己老了。电影里那个已经不亲自下场的教练,多数时候在边上叼着棒棒糖,插科打诨,但关键时刻,他只是把那个“如来神掌”的选择权,交给了年轻一代。他不再执着于必须由自己来拯救世界了。这是一种交棒,也是一种苍凉却诚实的醒悟。走出影院,我突然想起《大话西游》的那句词:“他好像条狗啊。”以前觉得是骂人,现在才懂,那是在说我们每一个在生活里疲于奔命、却依然试图保留一丝尊严的凡人。《功夫女足》像一面满是裂纹的哈哈镜,映照出周星驰所有的才华、偏执、局限与真诚。他没能完全接住那个从二十年前踢过来的球,那记“如来神掌”终究有了几分踉跄。可那又如何?在这个人人都带着精致面具的时代,还有人愿意这样跌跌撞撞、毫不体面地冲你喊一句“努力,奋斗”,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浪漫。情怀这东西,就像一件旧衬衫,穿着扎得慌,丢了又舍不得。周星驰只不过又一次把这件旧衬衫,用力披在了我们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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